讓他走吧

爺把衰老的兩腿朝向椅子拖近,並且伸手摸索椅子右面的扶手。他穿上一隻襪然後歇一下。他雖然眼睛瞎了,還知道襪子是棕黃色的。媽一直把這種顏色的襪子放在梳妝台頂上面抽屜裡的右上角。他在穿另一隻襪時病忽然發作。「蘇!我不舒服!」他痛苦的喊叫,「我不舒服!」
媽正上樓梯,瞧見他劇喘。她到他身前時,他已經倒在椅上。「米基,別撇下我就走了!」她尖呼。
爸兩眼閉著,嘴在動,媽把左耳貼住他的嘴唇。「我不會的,蘇,」他氣若游絲,「我不會的。」說著,他整個人就滑跌在地板上。
「米基!」媽一面啜泣一面喊。
我橫貫全國去探望雙親,就怕見到爸在療養院中的情形。醫生說爸的病是腹主動脈瘤。不過他看來比我想像的好得多。他鬍鬚剃得乾淨,腦袋上那一圈殘發也剪得整整齊齊。他的氣味很好聞。他捏著媽一隻手。他那心滿意足的神情使我想起小時候他給我的印象。
「您還記得我五歲時候從自行車上摔了一跤的事嗎?」我靜靜地問媽。她點頭微笑,和我一起回想到很久以前那個夏夜。當時我請爸出來看我騎我的新自行車。我身穿著睡衣褲,睡褲左腳管纏住了車鏈,我摔倒了。父親趕快抱我進屋,洗我的腿,伸手取大瓶消毒藥水。我尖聲痛叫。他抱緊我,在我腿部上上下下塗消毒藥水時拚命用口吹。他那樣子像是兒童圖書故事書中在陰暗冬天出現的北風老人。
「他使我破涕為笑,」我對媽說。回憶令我感到溫暖舒適——瞧見母親回味往事的柔笑,我知道她也有同感,這一切她全記得。
「後來他把你抱在膝上,你偎依在他懷裡,」媽回憶道,「他告訴你說你出世時多麼小,說你早出世兩個月,使大家都吃驚,而且醫生說你活不了。可是你還不是好好的。」
「還記得嗎?」我說,「爸說我生下來時小到可以放進他衣袋中呢。我從前常想,要是爸在他那雜貨店裡工作,特別是在調製香蕉船冰淇淋的時候,把我放在他衣袋裡,該多有意思。我肯定他在沒人注意時會舀點冰淇淋到口袋裡給我吃的。」
媽兩眼神情恍惚很久,在緬懷那些比較幸福的日子。
爸這時看來非常疲倦了。母親抓著他的手,用手背輕揉他的臉,飛快地說:「米基……銀行裡的貝莎小姐會送來她關手熬的蔬菜湯,送報的男孩子說他有個笑話要等你回家時跟你講,還有……」爸忽然用手指按住媽的嘴唇。她不開口了,等他出聲。他說得非常吃力。「蘇」,他低聲說,「要撐得住。」然後,他睡著了。媽細看他的臉,像有什麼話要告訴他。但是她沒出聲。
那天深夜,媽和我在家喝咖啡,談著爸的事,談從前,談這次病發,以及醫生所說的話,還有媽在她以為爸快要死時要他作出的諾言。她仍不想被撇下一個人活下去。「可是我知道他很累了,」她輕輕說。突然她的眼淚滾滾流下。我伸手去擁抱她,但是她馬上用餐巾抹乾了淚。她挺起肩,吩咐我去睡一會兒。
醒來屋裡很靜。媽要我休息,她已經獨自去療養院了。我不想等她回來,便搭公共汽車到療養院去。
走近病房時,服務員正端著爸的午餐盤出來。上面的東西全沒動過。房門半掩著。我朝裡面觀望,簡直怕看到裡面的情形。
媽俯身望著爸,雙手抓住他瘦削的手。爸的兩眼閉著,整個身子僵直不動。但是媽把臉貼住他的臉。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他的耳垂,她兩眼重新流露出溫柔的光彩。她說話之前先吻他的耳朵。「沒有關係,米基,」她靜靜地說,「你走吧。請別怕撇下我。」

Author :勞拉·加利波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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讓他走吧ultima modifica: 2018-06-15T17:15:12+02:00da o918poi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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